?搬家記:在詞語和現實中漂泊

2019-06-14 10:31:55 青海日報   詹斌

離開德令哈那個初春卻依舊寒冷的早晨,我多少還是有些意氣風發的。然而,未曾料到,在1997到2002年間,五年五次搬家,就如秘魯詩人瓦霍的詩句所言:“我一無所有地漂泊”。多年后,當擁有了穩定的居所,才漸漸感到,當時的種種艱難,不過是為抵達目標的必經之路而已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1997年3月25日,我從柴達木懷抱中的小城德令哈調到西寧,先在內子毛毛父母家過渡了幾天,就只身一人把簡易的家搬到了在西寧的第一個落腳點:城東康樂地區。康樂,康樂!不就是安康快樂嗎?然而實際卻是,當時許多人,特別是我租住的那棟樓的住戶,感受更多的很可能是痛苦與不便。因為經常停水,我租的房子,總散發出一種腐朽的味道。對于一個30歲的年輕人來說,這不算什么,從別的樓提著兩大桶水我仍能健步如飛。真正的考驗是,我當時剛剛調到省委某部委,臺階高啊,工作很不適應,幾乎每天晚上都挑燈夜戰寫材料,以至于五歲的孩子與我生活的幾個月,在非常需要我陪伴與照顧的夜晚,我仍埋頭苦寫,沒時間理睬她。女兒在一篇長文中回憶道:“我記憶里仿佛只剩下慘白的日光燈下,爸爸常常日夜不停伏案在圓桌上手寫材料的模樣和鋪天蓋地的稿件,還有那一箱永遠也吃不完的福滿多方便面。”是的,那日復一日對味覺的破壞,讓我后來發下毒誓:今生再不吃xxx了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何止如此!一個具有英雄主義夢想的人,總是會面臨更嚴酷的考驗。有一天,帶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康樂住所,我的鎖匙怎么也打不開房門,非常著急,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,我想到了從外墻爬進去開門。二樓住的一年輕女子小芳,不是村里的,顯然是城里的,她穿得洋氣,打扮有些妖嬈,平時很和善,她勸我別爬,太危險,但我堅持。開始爬以前,我嚴肅且玩笑似的對小芳說:“如果出現意外,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,你有時間記得給我燒點紙……”那天,看呆了樓外的人,我在大家提心吊膽的注視中,一層一層向六樓爬了上去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其實,窘迫對我而言,本不足掛齒,但單位工作的壓力卻使我倍感人生難熬,以至于在很多時候,孤獨的我常常拉著單位一關系要好的同事,在西寧大十字天橋的巨大轉盤上流連忘返,或海闊天空,或感慨苦樂,或發呆似的看著過往路人,揣測他們從哪里來,要到哪里去?9VF中國藏族網通

這種看似豐富卻略帶窒息感的生活,自然無法驅散四處蔓延的苦悶。半年之后,我家毛毛調到青海民族學院(現更名為“青海民族大學”),像溫暖之光,照亮了我孤苦伶仃的心靈,而搬家又顯得如此迫切。于是,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焦急地走街串巷,求同學朋友幫忙,甚至為了找到合適的房子,與郊區老鄉秘密接頭,討價還價。毛毛的大姐看在眼里,就在城中區的互助巷幫我們找了一套50多平方米的房子。那是西寧的市中心,地段相當優越,無論是上班、逛商場還是看病,都非常方便,而樓下的姊妹麻辣燙,更是遠近聞名,滿足了我們日漸麻木的舌尖。最大的問題是房子沒有暖氣,北方的冬季相當寒冷,我不得不買一個電爐子,但質量不夠好,常常爐絲被燒斷。那時我仍然經常晚上加班寫材料,電爐子把我分割成陰陽人,靠近的那邊身體烤得滾燙,另一邊卻冰冷入骨。那些日子的夜晚,我常常凝望窗外,聽到從大街深處傳來的歌聲,難免有些百感交集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第三站向南走。這樣,我們一家三口搬到了六一橋附近。六一橋為什么叫六一橋沒有考證過,房子在南山下面,雖然幾乎不見太陽,也沒讓我們回到童年,但至今我都非常感謝毛毛的三姐,她的傾力關懷讓我們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家。在我們的想象和現實里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很快樂,就該感謝天地,而不必安得廣廈千萬間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那年正值1998年在法國舉行世界杯足球賽,我們所住的地方卻沒有閉路電視。雖剛剛落腳,但作為一個體育迷,哪能放得下巴西、德國的比賽?我就迅速去買了一個外接天線。安裝的那天,突然下起了雷陣雨,我站在房頂上滿懷豪情地來回調試,大呼小叫,問毛毛電視清不清楚?9VF中國藏族網通

有住處、有電視自然是一件穩定人心的大事,然而,當時天天乘坐的3路公交車在下班高峰期相當擁擠,這成了讓人頭疼的新的煩惱。每天,帶著從省委幼兒園高高興興放學的女兒雨點,父女倆拼盡全力卻常常擠不上車。等了又等,最后終于擠上去了,哪有座位?有幾次到家該下車了卻寸步難行,根本就下不去,只好多坐幾站,到了烈士陵園才下車,然后再返回。為了減緩雨點的壓迫感和不適感,我總會給她希望:馬上就到了,回家給你做好吃的。雨點從小就在這種擁擠的人群中成長,即使是從人頭或窗戶遞下來,她很快就會忘記那種種不堪,依然快樂無比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雨點到西寧來以前,由四川農村到青海成為工人階級的奶奶帶,從小接受我母親的節儉教育。有時給她做肉吃,她會說:“我舍不得吃”。每當聽到這話,我十分心酸、非常難過,都會大聲鼓勵:“吃!爸爸有的是錢”。當然,這并非事實,但孩子后來記住并相信“我爸爸有的是錢”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雖然那些年房價只有一千多點一平方米,但我仍然只能望樓興嘆。你知道,除了充滿活力的肉身,我幾乎一無所有,那時我們多想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啊。為此,我們去看過盛世地產等不少樓盤,但無論怎么計算,都買不起,最多只有看到房地產廣告時做一個想擁有房子,卻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夢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當時,單位曾經給我分了一套一樓50多平方米的房子,我迫不及待地把房錢交了,但直到放棄時我都沒住上一天,因為單位老一點的職工在那里過渡,我只能等待,只能繼續做夢。1999年,幸福之光終于真正照耀到我們身上,相信組織肯定沒錯,毛毛在青海民族大學分得一套四十平方米左右的筒子樓住房,那天晚上,我們克制著興奮,雖然沒敢唱歌、沒有喝酒,但很晚才睡覺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那房子,小是小點,但畢竟是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家,一家三口擠在一起很溫暖。不過,家里如發生不愉快,房子就裝不下我們聲浪稍高一些的爭吵。雖說在民大居住,出門沒那么方便,但我仍然特別喜歡。那段時光,常常能在院子里散步,沉思冥想,甚至有幾次走錯了家門。更重要的是,生活在大學校園,在教授、學生與圖書館之間,讓我們不自覺地有了一種虛榮般的幻覺。孩子在流淌著知識的氛圍中游走、成長,或許還會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呢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國家在飛速發展,青海在西部大開發中給人民帶來持續的福祉,我們安居的環境也在不斷地改善。2002年,在長久的期待中我們等來了這一天。那年的“五一”,經過斷舍離,我們搬到了虎臺附近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里,無論如何,這是完全屬于自己的家,是可以讓人感覺更舒適、眼界更寬、行動更自由的房子,我從此結束了多年近似漂泊的生活。房子外墻涂的是黃色的漆,“給人輕快,充滿希望和活力的感覺”。這或許與畫家梵·高“作為內心棲息地的黃房子”不屬于一個氣質,但我們特別滿足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彈指一揮間,如今,我們想吃肉就能吃肉,想看電影就可以去看電影,想旅行就可能坐著飛機去旅行,不知不覺在“充滿希望和活力的感覺”中生活了很多年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算上在西寧兩次求學的五年時光,我在西寧已經生活了整整26年,在這四分之一的世紀里,我以五年五次搬家的平凡經歷,從處處租房到真正擁有屬于自己的房子,見證了西寧的滄海桑田和時代的革命性、飛躍性變化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回想一路走過的泥濘和曲折,內心有傷感更有喜悅。我們曾經居無定所,不停地從一個家搬到另一個家,或許就是在不停地擺脫和前行,不停地尋找與確認。是的,我們一直都在,從未離開。面對時代的變遷,我們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:我想有一個家,有一個長久安居舒適的家,一個屬于自己的溫暖又寧靜的地方,一個能安放靈魂的自由居所。如果說,昨天的搬家是辛苦的、勞累的,那么在明天、在未來的時光中,為了那個初心,那個夢想,即使仍然漂泊,我們還愿意再搬一次,再搬一次,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。9VF中國藏族網通

編輯:加毛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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